反对家庭暴力 男性不可缺席 ——“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负责人方刚博士访谈

2015-01-06

    本报记者 胡雪瑛  

  

    方刚 北京林业大学性与性别研究所所长,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心理学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联合国秘书长“联合起来制止针对妇女暴力运动”男性领导人网络成员、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负责人。


   在寻常的观念中,家庭暴力被看成为“家丑”,家里人不愿意将之“外扬”;而在外人眼里,家庭暴力也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所以,一般的家庭暴力往往得不到有效的干预,甚至还会逐渐积累升级,导致极端后果。有调查显示,虽然反家暴工作不断进行,但家庭暴力发生率却没有明显降低。家庭暴力什么如此“顽固”地存在于家庭之中?反家庭暴力工作该怎么做?“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负责人、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方刚博士回答了记者的这些问题。

家暴不只是打骂男性仍是主要施暴者

    记者:家庭暴力只是指“打老婆”这样的事情吗?还是有其他的一些行为也可称为家庭暴力?

    方刚: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提到暴力会联想到打骂,这是一种,就是肢体暴力,具体是指施暴者通过殴打或捆绑受暴者的行为。家庭暴力还有其他形式,比如说性暴力,是指施暴者强迫受暴者以其感到屈辱、恐惧、抵触的方式接受性行为,或残害受暴者性器官等性侵犯行为;还有精神暴力,是指施暴者以侮辱、谩骂,或者不予理睬、不给治病等手段对受暴者进行精神折磨,使受暴者产生屈辱、恐惧、无价值感等作为或不作为行为;还有一种是经济控制,施暴者对夫妻共同财产和家庭收支状况的严格控制,摧毁受暴者自尊心、自信心或自我价值感,以控制受暴者的行为;还有行为控制,是控制受暴者的行为。

    记者:原来,家庭暴力不仅是指打骂这些行为,还包括精神暴力、性暴力、经济控制、行为控制的侵犯行为。这样的话,虽然“打老婆”这样的事情听到越来越少了,但其他方面的暴力因为比较隐蔽,常常被忽视。我还听说一些“怕老婆”、“妻管严”的故事,是不是现在的家庭暴力女性施暴数量也不少?另外,父母打孩子算不算家庭暴力?

    方刚:有调查数据显示,家庭暴力的受暴者90%左右为女性,有10%左右的男性是女性施暴的受暴者。可见,男性仍是主要施暴者。

    随着社会对伴侣暴力关注程度的提高,人们对伴侣暴力甚至恋爱关系中的暴力相对比较敏感了,大多数人也反对这样的暴力。但是,父母对子女的暴力仍被很多人认为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对针对儿童的家庭暴力的实质、危害性,社会认识比较模糊,也缺乏相应的干预措施。对儿童的暴力是对儿童权利的侵犯,所以说,父母打孩子当然是家庭暴力。我们反对家庭暴力,是反对家庭中所有暴力,包括对儿童的暴力,还包括对父母的暴力。

家庭暴力危害孩子的成长

    记者:虽然性别平等意识不断提高,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家庭暴力在生活中还是比较普遍的,这些若隐若现的暴力行为时刻在伤害家庭,伤害社会,请您谈谈家庭暴力的危害,尤其是对家庭中孩子的危害。

    方刚:最明显和直接的危害是使受暴者身体受伤,致残甚至死亡。还会对受暴者的精神健康造成伤害,许多受暴者会产生心理困扰,包括情绪不稳、焦虑、抑郁、无助、恐惧等,并产生畏缩、自我孤立、人际交往及生活工作障碍等一系列行为反应,生活工作受到影响,严重者可能自杀。施暴者自身也受到危害,暴力会导致亲人对施暴者的疏离和怨恨,他们有可能因此失去家庭、伴侣和孩子,并可能因受暴者的反抗而遭遇生命危险。

    家庭暴力会严重影响孩子的健康成长,目睹暴力会导致儿童产生自卑、消极、孤僻、冷漠、残忍、焦虑、沮丧等行为和情感问题,并容易表现出同龄人的攻击性行为,不仅其健康成长受到严重影响,还会造成暴力的代际传承,成为未来亲密关系中的施暴者。研究表明,儿童期处于高度暴力环境的人,长大后较容易成为施虐者或受暴者。

    我曾接触到一个家庭,丈夫有暴力行为,孩子会给爸爸下跪,求他不要再打了,甚至会劝妈妈“别惹爸爸”。从这个孩子身上,我们就看到他内心对暴力的错误认识,他认为爸爸暴力是妈妈惹的结果,而他的办法就是下跪请求。可见,家庭暴力的负面影响已经形成。

    家庭暴力的影响不限于个人和家庭,还波及社会,比如妇女社会和政治参与度下降,影响妇女整体发展,还会因为暴力代代相传带来政治和社会不稳定。

刻板的“男性气质”是家庭暴力的重要原因

    记者:我们的传统观念,比较能接受男人表现得粗鲁、暴力、霸权,甚至会认为这是男子汉气概的表现,请问,家庭暴力跟社会对男性的这些看法有什么关系?

    方刚:你提到的男子汉气概涉及“男性气质”这个学术上的概念,男性气质为家庭暴力的分析提供了重要的分析视角。

    在过去,男性气质被认为是铁板一块,即指阳刚的、主宰的、支配的、暴力倾向的、霸权主义的。如果认为男性气质是单一的,那么暴力便是男人创造自己性别资本的一种方式,而且,几乎无法改变。刚性/支配趋势男性气质在强调男性强者形象时,要求男性勇敢、粗犷,凌驾于女性之上。当男性无法通过事业成功及其他方式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实际上被父权文化贬损为“不像一个男人”了。家庭暴力本质上是为了维持“硬汉”形象的一种表现,实施家庭暴力的男人潜意识深处埋藏着对“不像一个男人”的深深恐惧,他以暴力来显示自己的强者形象,在施暴的过程中展示其刚性/支配趋势男性气质的一面,以解决其男性气质焦虑。

    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认识到,男性气质是多元的,任何男性气质都是具体情境中的实践过程,而不是僵死的状态。我曾提出男性气质的16种趋势,不同趋势的男性气质与暴力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就像刚才说的,刚性/支配趋势男性气质为暴力的实施提供支持。但是,柔性/从属趋势的男性气质、柔性/关系均衡趋势的男性气质等等,都不需要通过暴力来获得。因此,对于施暴者,我们要看到整个社会体系在他们背后提供着支持,我们不能脱离社会整体性来谴责个人。这些个人,同样是父权制文化所倡导的阳刚/支配趋势男性气质的受害者。

    所以,对于施暴者,我们应该引导、改造那些支持家庭暴力的男性气质,向反对家庭暴力的男性气质发展,鼓励、促进反对家庭暴力的男性气质的增长,这是关注家庭暴力问题的一个有效策略。

    通过教育,帮助男人们自觉意识到刚性/支配趋势男性气质导致的家庭暴力,不仅伤害了女性和孩子,也伤害了男性自己与家人的亲密关系,甚至可能会伤害他们整个人生的幸福,那么,男性就会有充分的理由放弃这种男性气质的暴力因素,从而家庭暴力也能够得到更多的改变。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为把所有的指责都投向男性气质,而忽视了那个具体实施暴力的男人。

推动男性参与反对家庭暴力

    记者:家庭暴力的实施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我们不能只是谴责或者通过政策法律等手段来改造他们,而需要用更人性化的方式去帮助他们,能说说社会上现有的一些帮助渠道吗?

    方刚:国际上的“白丝带运动”其宗旨就是致力于推动男性参与,终止针对女性的暴力。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也在做相关的工作,我们开通了公益热线,为施暴者、受暴者、暴力目击者提供公益、免费、专业的辅导,这一切都是免费的。我们强调男性参与,不仅是因为男性是家庭暴力的主要施暴者,也与整个社会情况有关系,毕竟社会体制当中,很多男人拥有一定的权力,如果能让这些男人先改变,使他们成为支持性别平等、反对性别暴力的参与者,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倡导力,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来支持这项事业。

    反对家庭暴力,重在预防。唤醒施暴者,帮助其改变,便是预防的重要环节。我们的热线和辅导是基于这一点在开展的。白丝带热线创办之初,有人怀疑施暴者是否会拨打电话。事实证明是会的。

    我们白丝带的口号是:“每个人都向往和谐、亲密的关系;每个人都渴望没有暴力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能力改变;让我们一起对暴力说不,对暴力零容忍!”从这口号就可以看出,我们强调每个人对和谐关系的向往,并没有将施暴者隔离出来,并且还将施暴者拉进来成为“说不”的一员,让紧随其后的“零容忍”成为施暴者可以主动追求的目标。我们强调从宣传口号做起,也是因我们相信他们有改变的愿望,唤起他们的愿望和信任。

                            

链接

关于“白丝带运动”

    1989年,一位失业的加拿大男性认为自己的处境是由于女性读书、工作造成的,于是持枪冲进一所大学,屠杀无辜的女学生。两年之后,三名加拿大男士,发起了白丝带运动,致力于推动男性行动起来,终止针对女性的暴力。佩戴白丝带是一种个人宣言,承诺本人绝不参与对妇女施暴,并且对针对妇女的暴力决不保持沉默。如今,白丝带运动已经在全世界8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

关于“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

    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是由致力于在中国推动男性参与反对性别暴力的志愿者组成的民间团体,得到联合国人口基金等机构的支持。该团体的目标是终止家庭暴力、性暴力、恐同恐跨暴力等一切形式的性别暴力。该组织提供宣传倡导和咨询辅导,特别强调推动男性参与。在宣传倡导方面,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通过媒体宣传、公共论坛、社区及企事业宣讲、学校性与性别教育、“男人讲故事”等活动,向大众普及终止性别暴力的理念。中国白丝带运动形象代言人为著名演员冯远征、梁丹妮夫妻。

    在咨询辅导方面,通过热线咨询、网络咨询、团体辅导等方式为性别暴力受害者提供心理帮助,为施暴者提供行为改变的辅导。现有一条白丝带反对性别暴力男性热线(4000110391),该热线自2010年开始运行,为施暴者、受暴者、暴力目击者提供公益、免费、专业的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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